凡煙小說

第172章 手術

關燈
周明曲後來又去了趟病房,沒看到人,只看到裏頭床上留下一張字條。

字條大概寫著,他們倆出去外面找吃的了,要過段時間才回來,讓周明曲好好給溫蒼做手術,不用擔心別的。

周明曲雖然覺得疑惑,但是鐘雪秦和紀英確實都是能保護好自己的人。

他決定掐斷這些別的念頭,把註意力放在溫蒼的手術上。

周明曲也不打算把鐘雪秦和紀英離開的這件事告訴溫蒼,溫蒼問起的時候他只說因為外頭的情況又嚴峻起來,暫時讓他倆繼續在病房裏待著。

當然,這是騙人的。醫院裏的情況早就穩定了,還被隔離著的人只有零星十幾個。

相比之下,他更擔心溫蒼的手術問題。

周明曲和範紅有過幾次探討,範紅也認為應該盡早做手術。

如果放在災變前,範紅也許會建議溫蒼先藥物治療觀察一段時間看看。支氣管結核的耐藥幾率不大,還是有可能用藥治好的。

但現在世道不穩定,隨時藥物供給會斷掉,或者隨時可能缺少了做手術的條件,這個時候還帶著慢性病,是很危險的狀態。

而且,周明曲那天從病房回來後又給溫蒼拍了一次胸部CT,看到陰影應該是變大了一點,這讓他更加不安。

溫蒼在他面前一直沒表現出來難受的樣子,頂多是偶爾咳嗽幾聲,周明曲還以為他是有好轉了。

但是看這陰影的情況,周明曲就知道溫蒼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是大不如前了,試著摸了一把他額頭,還有些低熱。

看到周明曲皺著眉頭,滿臉寫著不高興,溫蒼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,其實他心裏也很不安,所以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的話,只能眼巴巴望著周明曲。

周明曲看他這樣,突然忍不住笑了,兩只手在他臉上揉了揉說:“沒事,我肯定會把你治好。”

溫蒼沒回答,在床上又開始咳嗽起來。

因為周明曲是站姿,兩個人有高度差,他伸手摟住溫蒼,溫蒼就勢埋在他胸前,還在低聲咳嗽。

周明曲拍拍他的後背:“你已經為我們做了很多,這次換我保護你。”

溫蒼其實也見慣了生死,本以為自己是不再害怕了。

但周明曲這麽一說,他反而又深深害怕起來。

溫蒼早就答應了周明曲做這個手術,他的想法不同於周明曲和範紅兩位專業醫生,他想的很簡單,做手術的風險大,不做手術的風險更大,所以他決定要做。

不過,要是他形單影只,手術出現問題甚至死了,也沒什麽可留戀的。

可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,何況他要是在手術裏出現什麽問題,以周明曲的性格恐怕還會自責一輩子。

“你該不會是又在操你的老媽子心了吧?”周明曲好像能看穿他一樣,“我自己是學這個的,當然知道任何手術都會有風險,只是我會把這種風險降到最低。你只要乖乖聽話就行,別的不需要操心。”

溫蒼笑了笑,也伸出兩只手臂,環抱住周明曲的腰。

在溫蒼看不到他的時候,周明曲卻暗自皺緊了眉頭。

做這個手術,少不了支氣管鏡的輔助,範紅在內科大樓裏找到了一只纖支鏡,幸好還能用。

範紅還在那邊醫生的診療室和休息室裏找到了幾本專業書,現在他們也只能依靠這些了。

周明曲熬了一夜,把那幾本書全看完了,因為周明曲對這一塊幾乎是一片空白,所以這幾本書的幫助還是挺大的。

書裏關於術中可能發生的風險和應對措施之類的內容,正是周明曲想知道的,而且這麽一看心裏也就有底了。

只不過書裏的內容還是偏理論了一點,實踐方面只能依靠範紅的經驗了。

熬完夜的第二天早上,周明曲稍微瞇了一會兒眼,然後去和呂興德說了一聲,幫自己和範紅都要了完整的一天假。

因為傳染病的形勢已經穩定下來了,而且醫院裏大家對呂興德的意見不小,呂興德無暇顧及其他事,自然也同意了。

周明曲配合範紅做好了術前的準備工作,然後就下樓把溫蒼帶到手術室來。

溫蒼已經換上了病號服,松松垮垮的,臉色也有些蒼白。

但是他一站起來,挺直的背脊,微微壓低的下巴,夜梟一樣沈穩銳利的眼睛,還有隔著松垮的病號服也能隱約看到的,那具強健結實的身體,絲毫不像躺了好幾天的人。

周明曲突然有些感慨:不管什麽時候,溫蒼都還是那個溫蒼。

他本來還想著下來把溫蒼攙扶過去,現在看來是完全沒有必要了。

一路無話,大概溫蒼也是緊張的,但周明曲比他緊張多了。

走到手術室門口,兩個人很默契地都停下了腳步。

“我還真是……突然有點緊張了,”溫蒼側過身來,“氣管鏡難受嗎?往哪兒插?”

聽說當一個人緊張得要命的時候,突然發現另一個人比自己更緊張,就會奇跡般地放松下來。這話不假。

周明曲本來很緊繃的神經,被溫蒼這句話一下子戳破了,洩了氣一樣渾身放松下來,笑道:“往鼻子插,難受是肯定的,不過會給你麻醉,下完管子之後就會好多了。”

溫蒼也笑了笑,看不出是緊張的神態:“那就好。”

周明曲這才意識到,剛剛溫蒼那麽問,也許只是想讓他放松下來。

他暗自搖搖頭,自己的心理素質還是太差了,而且溫蒼老是在為他考慮,他待會兒也得留心註意一下,免得溫蒼在術中哪裏不舒服,卻又憋著不肯說。

走進手術室,範紅已經做好了準備,讓溫蒼躺上床,給他做了一些簡單的術前檢查。

當然,溫蒼的身體一向很好,各項指標都沒什麽問題,連心跳都很平穩,完全沒有在緊張,這讓旁邊的非內科醫生和半吊子醫生都感到了一絲慰藉。

麻醉是吸入式的,範紅拿來了事先準備的,一個噴瓶一樣的東西,裏面是霧化好的麻醉藥,瓶口接著一個呼吸嘴。

溫蒼接過來按在自己嘴上,按照範紅的要求做了十分鐘的深呼吸。

麻醉過後,就要正式開始下鏡了。

周明曲在溫蒼腿兩側各放置了一個鹽水紗布包裹的電極板,接好了一些術中隨測的儀器。

範紅怕溫蒼掙紮,他那種受過訓練的人,一掙紮起來可不得了,所以想把溫蒼的手腳綁住,再遮住他的眼睛。

溫蒼搖頭說不需要,這點苦他受得了,不會掙紮,何況他一旦掙紮起來,什麽也綁不住。

範紅還是不放心,這種身體非條件反射是靠意志力控制不了的。

最後他倆意見折衷,沒有遮住溫蒼的眼睛,也沒有捆綁他的手腳,取而代之的是讓周明曲在旁邊看著,一旦他亂動就抓住他的手。

範紅拿出了氣管鏡,看到那長長的軟管,周明曲能感受到溫蒼的肌肉明顯收縮了一下。

“放松。”周明曲捏了一下溫蒼的手。

“你要是實在害怕,就遮住眼睛吧?”範紅也很擔心他。

溫蒼苦笑道:“沒事,來吧。”

畢竟是第一次做,下鏡的時候溫蒼渾身顫抖了一下,但確實忍住了沒掙紮。

“別吞咽,放松喉嚨讓管子下去。”周明曲在旁邊提醒。

管子下去的時候會有嚴重的窒息感,這種難受程度確實超出溫蒼的想象,不過還在他的忍受範圍內。

因為溫蒼很配合,管子很順利下去了,這讓手生的範紅也暗自放松了不少。

“一般支氣管結核的治療要結合霧化治療和抗結核藥物治療,氣管鏡也得做好幾次,但我們沒那麽多時間,所以這次直接要給你做高頻電刀切除,”範紅一邊盯著顯示屏觀察支氣管內部情況,一邊跟溫蒼解釋,“我給你指示的時候,你就不能咳嗽,也不能動,一定一定!否則可能會不小心傷害到你的氣管,那就非常嚴重了,明白的話就擡一擡右手。”

溫蒼擡起了右手。

周明曲也盯著顯示屏,他看到溫蒼的支氣管被堵塞得只剩下差不多十分之一、非常小的一點縫隙。

範紅正想打開高頻發生器電源開關,周明曲阻止了她:“要先清理氣管裏的分泌物吧?”

範紅也是頭一回做這個,雖然周明曲在她面前只是個沒經驗的年輕人,但她從不會吝嗇承認自己的錯誤,慚愧地點點頭:“沒錯,是我疏忽了。”

周明曲之所以知道這些,也是昨天熬夜學習的結果。雖然範紅承認了自己的疏忽,但周明曲仍然很敬重她。

懂點理論知識的人,或者不清楚完整操作規範但經驗豐富的人,都不能單獨完成手術。但兩者結合起來,就足夠完成一場小型的手術。

清理了多餘分泌物,範紅打開高頻發生器電源開關,調電頻到40W。

周明曲盯著範紅的操作過程看了一會兒,想了想,還是應該一邊註意著溫蒼的反應。

沒想到,當他把眼睛從顯示屏移開,落到溫蒼臉上時,頓時嚇了一大跳。

溫蒼整張臉上都是汗,嘴唇也有點發白。

這個時候周明曲完全亂了,昨晚看到的那些什麽術中風險和應對措施全都被他拋在腦後,也不管溫蒼能不能回答,開口就問:“怎麽了?哪裏不舒服嗎?”

溫蒼當然是回答不了,眼神也有些渙散,但他很努力地擡起一只手,往下指了指,示意他們繼續進行下去。

範紅聽到了周明曲的聲音,一看溫蒼也嚇了一跳。

她是個很有經驗的外科專家,遇到這種情況馬上就問:“是不是麻醉效果過去了?是的話擡一擡右手。”

溫蒼皺著眉,擡起手,但卻仍然是往下指了指,讓他們繼續。

範紅和周明曲對視一眼,因為周明曲四舍五入也算是溫蒼現在的“家屬”了,範紅也得征求他的意見:“做不做?快!”

周明曲當然知道要快點做決定,但他腦子實在太亂了,一邊想到的是溫蒼平日裏那些可靠的樣子,一邊又想到手術室外,溫蒼只考慮別人的感受,從來不主動表現出自己的緊張或不安。

腦子來來回回胡亂轉動著,周明曲實在不想讓溫蒼再做一次氣管鏡,再受這些折磨了,心一橫道:“做!”

範紅點點頭:“好,你給他補充一點麻醉藥,我們繼續。”

溫蒼這個狀態已經無法用吸入式的麻醉,只能用靜脈註射補充麻醉。

以最快的速度做完這些後,因為靜脈麻醉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起效,範紅稍等了一會兒,就開始了切除手術。

電灼頭需要下到病竈處,從上往下、從中心向外進行切除,邊切除還得邊吸出壞死物質,所以整個過程要持續一段時間。

周明曲緊緊握著溫蒼的手,已經沒有心思去看顯示屏了,一直緊盯著溫蒼的臉。

即使補了麻醉,溫蒼還是汗如雨下,漸漸的,他的身體開始有了不自主的抽搐,嘴角也溢出了白色的分泌物。

溫蒼一開始也緊緊握著周明曲的手,好像吃疼似的。

到後來,他的手慢慢松開了,看他樣子完全不像是放松了,而是已經沒有力氣了。

“停!”周明曲睜大眼睛,拼命攥緊溫蒼無力的手,“快停下!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